Friday, August 15, 2008

我这辈子(一)

早晨,太阳刚刚在东方升起,站在村口向远方望去,一条大河象绸带一样在初阳的照射下,闪烁着红彤彤的光波。原野上,水稻绿油油地随风摇摆。稻花随风向四面八方飘逸。真是一块地杰人灵,物产丰富的宝地。我的祖辈就是在这一块土地上休养生息。我是一九四六年九月二十二日出生在这块土地上的。由于姊妹弟兄多,又是典型的农户人家。所以,家庭生活非常困苦。自记事时起:就不知什么是玩乐。稍大一点,大约六岁左右,就开始跟在二哥后面放牛。熟习后,七岁就开始单独放一条牛,跟随一班小伙伴,赶着一批牛在河里吃水草。小伙伴们则在岸上玩耍,倒也乐在其中。

有一年冬天、农闲时、大人们在一起聊天,不知怎么就说到我们这批光腚的孩子们。不知哪位家长领头说;要在村子里为孩子们开个学馆,因为家长们吃尽了没有文化的苦头。因此必须让孩子们读书。再苦也不能荒废了孩子们学知识。

我们村里象我这么大的孩子,有十几个。最终商定,从无为县城请来一位清未的秀才来给我们上启蒙课。课本是白纸裁成一寸宽,六七寸长的纸条。上面由老师写上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大、小、多、少、天、地、人、手、足等。老师整天倒背双手,踱着方步,咀里念念有词。也不知在说些什么。经常引得我们这帮孩子哈哈大笑。老师是挨家吃临锅饭的。十几个孩子,大的有十五六岁,小的只有七八岁。挤在一间破草房里。大家都摇头晃脑,象模象样地在咿咿呀呀地读书。就这样学了不到一年,多灾多难的一九五四年来临了。这年春天,老天就象被捅破了一样,那个大雨,整天整夜地下个不仃。潮水就象开了锅似的往上直窜。大人们日夜奋战在防汛的圩堤上。妇女们除了做饭往圩堤上送,就是唉声叹气!一个个的脸拉的老长,大有天将塌下来的架势。鸡,鸭,鹅整天缩在屋沿下的墙根边,哪也不去。就连家养的狗,也好象懂人性似的,缩着尾巴不叫,也不跑。乖乖地跟在主人后面。更何况我们这帮光腚的孩童,一天到晚不知是什么时候。因为许多天也见不到太阳。更很少能见到父辈和兄长们,因为、他们日夜战斗在圩堤上。我们老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,那就是圩令大于军令。所以、半劳力以上的人全部参加防讯。否则:严加处罚,而我们这些小毛头,成天受大人的感染,心情也非常沉重。好象大难临头似的!也难怪,那个大雨就象倒下来一样从不间断,天天如此。就这样持续了十儿天.,终于有一天,传来长江在风凰颈那一带决口了。所有的人都发出了惊叫!惊慌失措,不知如何是好。大水象奔腾的野马,隆隆之声几里外都能听到。我们的老家,一天功夫不到,屋顶上已能划船。到处一片汪洋,没有一块可以立足的地方。一切可以载人的器具都被用来逃命。大批的灾民各奔东西。我们全家跟随大家一道,漫无目标地坐在小船上,最终在无为县城不远的一处山岗落脚。搭了个简易的水荒棚。山岗本是乱葬岗,是唯一地势较高的地方,因此;挤住了大批的灾民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。人多岗小,非常拥挤。故而、绝大多数人家的床脚都是放在棺材盖上的。烧饭的地灶下面也是棺材。反正是地下全是棺材。那才叫人鬼相伴情未了。所有的成年人都是愁眉苦脸,唉声叹气,不知何时才能脱离苦海。 就这样苦撑了一个来月。我的父亲和几位叔叔,还有表叔共六家,合租了一条二桅杆的大船。约三百石左右,载着我们六家四十余口人,前往广德。因为:我的舅舅在广德住。其余几家也有亲戚在那里。因为那里是山区,未受水灾之苦。最起码,也有个立足的地方。四十多人挤在一条船上,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。那滋 味真叫人不好受。吃苦受罪还事小,四十多条人命在途中几乎葬身鱼腹。那是在五四年农历六月二十八日中午前后,船行在芜湖清水河地界。因四面一遍汪洋,故大人们只是毛估着地名。船主是弟兄三人。姓黄,老大是一只眼。行船几十年,非常有经验。,虽然弟兄三人是一娘所生,但在日常行船中,照样互相骂娘。这在外人听来是不堪入耳,没有教养的。但他们驾起船来还是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的。那天中午,骄阳似火,船仓里很闷,天上一点风也没有。大家恨不能一下子就能靠港。突然,就听得黄老大大叫一声,不好!大家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西边天空有两条乌龙在取水。实际上,就是现在科学的称乎叫龙卷风。说时迟,那时快。太阳眨眼之间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。只见天上乌云滚滚,遮天蔽日。水面上也开始波翻浪涌。这时,只听船老大大叫道,想活命的都给我操篙摇浆。由于大家齐心协力,也幸好天无绝人之意。在前方两三里远的地方,有一大片柳树林,树身全部淹在水下。只有树丫以上还露出水面。而在此时,只有它才是唯一的救命之所。大家拼尽了吃奶的力气,费尽周折,才将船驶进了柳树林当中。一切能够拿来固定船的绳索,甚至包括男人的裤带,都用来将船四周牢牢地拴住。那个龙卷风的威力,不是身历其境,根本无法体会到那种惊心动魄的与阎王爷亲咀的滋味。在我来说,真是终生难忘。大风一直刮到半夜才仃。这其间船在波峰浪尖上剧烈的颠波。所有的人连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。顶亏有柳树林挡风。否则,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我现在的身影。终于熬到天亮,说来也怪,一轮红日冉冉地升起在东方天空。就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。经过这一场劫难,所有的人就象是从鬼门关过来的一样,狼狈不堪。大家面面相视,一个个就象中了邪一样,连东西南北也辨认不出。大家就象素不相识一样,都楞在那里。过了不知多长时间,这才如梦初醒。经过互相鼓励,才振作起精神。在船老大的指挥下,解缆起锚,扬起风帆,继续向前方驶去。船过之处,水面上不时飘来家俱、物件和死尸。比比皆是,甚是凄惨。包括船家在内,人人都说拣来了一条命。船老大笑着说,你们四十几个人中,必定有贵人。如果将来发迹了,可不要忘了我们同舟共济,生死患难一场。大家听后, 议纶纷纷,你说他是贵人,他说你是贵人。嘻嘻哈哈一阵以后,气氛才慢慢活跃起来。几天后,船终于到达宣城港。大家互相搀扶,终于上了岸。但是,喜悦之余,紧接着,新的问题又来临。由于大家在船上坐了近二十天,没有活动空问,因比,上岸后,大家基本上都站立不住。经过一段时间的活动后,不同程度的都恢复了正常。尤其我们几个小孩,到了一个新地方,显得格外的高兴。可是,转身往大人脸上望去,只见他们在瞬间的欢乐后,脸又阴沉着。脸色象是经过霜打的一样。这种气氛,对我们穷人家的孩子来说,很快就受到感染。再也没有了笑声。可是心里就是不理解。不知为何。在船上愁,情有可原。如今,平安的上了岸,为何还满脸愁容。百思不得其解。直到我二十岁左右,回想起那段经历,才理解了父辈们那时为何心情忧郁。原来,他们是在为今后的生计发愁。往后怎么生存,衣食住行何处着落。投亲访友是否能接纳,老弱残兵,没有强劳力,能吃饭的人多,能干活的人少,还有一位双目失明的姐姐。这一系列的问题,压得我的父亲直不起腰来。故而,脸上哪来的欢颜。此是后话,后面我还要重笔特叙,此处暂时不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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